| 发布时间：2023-03-21 | 潜望｜百年投行瑞信覆灭记：震荡全球金融市场的关键36小时 | 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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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方各自发布声明，这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是：瑞银说是自己收购了瑞信，但瑞信方面却说双方是一次“合并”。
2在这一过程中，瑞士政府起到了决定性的推动作用，可以说，如果没有政府方面的积极介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成交易，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3相比市场刚刚经历完的硅谷银行危机，全球金融监管机构深知，瑞信危机可能酿成更为严重的系统性风险。
腾讯新闻《潜望》 纪振宇 3月19日发自硅谷
拥有167年历史的投行瑞信（瑞士信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历史命运，在2023年的3月中旬，走到了终点。在经历多轮艰难谈判后，瑞信和瑞银集团在美国时间3月19日午间达成协议，由后者以总价30亿瑞士法郎全股票形式收购瑞信。
从进入正式谈判到最终交易达成，这牵动着全球金融监管机构和市场参与者紧张神经的短短36个小时，见证了一代金融巨舰的沉没，但由此产生的余波，或许远未消退。
这并不是一场皆大欢喜的大型收购案，事实上，并购双方直到最后一刻，仍无法达成一致，政府的力量在其中起到了关键性推动作用，如果没有瑞士政府提供的各种形式的背书条件，在纯粹的市场机制下，没有人愿意碰瑞信这样一个“烫手的山芋”。
瑞银在整个并购交易过程中，实际上充当了政府的“代理人”角色：为了彰显绝不动用政府力量“纾困”（bail out）的形象，瑞士政府以及卷入其中的各国金融监管机构，需要一个市场化的实体，来替他们完成这一目标，而瑞银“不幸”成为了最合适的人选。
在瑞士政府的安排下，这样一场涉及资产总额高达1.5万亿美元的并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完成：没有详尽的尽调，甚至连标准的股东投票程序都可以省略，瑞银直接获得了瑞士当局给与的“提前批准”。
一贯以效率奇慢著称的欧美政府，却在周末上演了一出“雷厉风行”，目的只有一个：将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慌从市场中消灭，稳定情绪，传递信心。
于是在周一亚洲股市开盘前，投资者获得了这样的确切消息：瑞银宣布对瑞信的收购，各国央行和金融监管部门联合发布声明，对这一结果表示支持，并明确提供进一步流动性支持。
但各国央行和金融监管当局仍无法放松紧绷的神经，全球银行业面临的问题，已经在美国数家银行的连续倒闭，以及瑞信被收购后被集中暴露在聚光灯下，危机就此终结还是继续扩散？下一个会是谁？这些问题将在不久的未来找到答案。
新一轮危机将瑞信推向生死存亡关口
瑞信最新一轮危机爆发始于3月15日，在前一天瑞信发布的2022年财报中，该行承认，此前审计机构普华永道提出的会计账目处理确实存在瑕疵，引发了外界对其资产负债表质量的担忧，同一天，瑞信最大的股东——沙特国家银行，其董事会主席Ammar Al Khudairy被问及是否会对瑞信注资时，他直截了当地回答：“绝对不会”。 事实上，这家机构投资者从2022年以来，就一直坚持自己不再注资增持的立场。
在这之前一周，全球金融市场，已经因硅谷银行暴雷事件而神经紧绷，此时瑞信又让投资者惊出一身冷汗，纷纷选择抛售出逃，瑞士信贷在市场中交易的几乎所有期限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均出现飙升，其中1年期CDS创下历史新高。信用违约互换相当于对标的违约的保险费，保费越高，代表对标的违约的担忧越严重。瑞信股价当天盘中一度下跌超过30%，一副要重演硅谷银行暴雷的架势。
瑞信信用违约互换全线飙升
相比其他欧洲银行 瑞信风险显著上升
3月15日当天，市场中就有传闻称，瑞信向瑞士政府寻求声援，瑞信只希望政府出面说句话，安抚一下市场情绪就可以，但最初瑞士政府的态度却是冷淡的，表示不做任何回应。但当天欧洲收盘，美国股市开盘后，瑞士政府的态度却出现了180度大转弯，发布声明称将在必要的时候向瑞信提供流动性支持。
当天美股收盘后，瑞士政府又表示向瑞信提供500亿瑞郎流动性支持，这已经超越了此前的口头承诺，给予实际的支持。当天市场便有传闻称，瑞士政府展现出积极的姿态，是受到了“某国政府”施加的压力。
然而，市场却并没有将瑞士政府的500亿大手笔流动性支持，看作是利好，投资者反而认为，瑞士政府一出手便是500亿，如此规模说明瑞信一定有很多更严重的问题并不为人所知，因此在3月15日瑞士政府当天的救市措施，在市场中却起到了反作用，3月16日瑞信股价在短暂的反弹后，继续下探。
此时在瑞信内部，关于寻求出售的方案，已经被提上了议事日程，事实上，瑞士政府也意识到，缓解目前市场的恐慌情绪，大概只有收购这一条出路。
与瑞信同处瑞士的瑞银集团，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候选收购方，这两家瑞士最大的金融机构，在过去多年来一直上演着“相爱相杀”的剧本，但在这瑞信生死存亡的关头，却不得不在瑞士政府的安排下，坐到谈判桌的两端。
收购艰难达成 政府起到决定性作用
当瑞银给出的第一轮收购报价被媒体公布后，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10亿瑞士法郎，这差不多相当于两天前瑞信收盘市值的十分之一，大概就是，如果你在上周五快收盘时，决定抄底瑞信，那两天后，你所持瑞信股票价值将缩水90%。
瑞信方面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离谱的保价，立即表示拒绝，收购一度将要陷入僵局，市场中甚至传出瑞士政府将不得不将瑞信国有化的传闻。
但随后，瑞银又将报价提高到了20亿瑞郎，这中间的谈判发生了什么，目前外界并不得而知，瑞银愿意将报价提高，一定有着更加合理的理由，但瑞信方面依然觉得报价过低，不愿接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果在周一开盘前，瑞信的出售交易无法达成，大概率将在市场中引发一轮金融海啸，谁也无法预料这样的恐慌情绪会造成多大的破坏力。
在瑞士政府的斡旋下，瑞银终于给出了30亿瑞郎的价格，这一价位终于触及了瑞信的心理价位，交易得以达成。
双方各自发布声明，这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是：瑞银说是自己收购了瑞信，但瑞信方面却说双方是一次“合并”。
在当天发布的声明中，瑞银表示，根据全股份交易条款，瑞信股东每持有22.48股瑞信股份将获得1股瑞银股份，相当于0.76瑞士法郎/股，总对价30亿瑞士法郎。
根据协议，瑞银将从交易中获得 250 亿瑞士法郎的下行保护，以支持标记、购买价格调整和重组成本，以及对非核心资产的额外 50% 下行保护。两家银行都可以不受限制地使用瑞士国家银行的现有贷款项目，通过这些项目，它们可以根据货币政策工具的指导方针从瑞士央行获得流动性。瑞银表示，合并完成后，总投资资产将超过 5 万亿美元。
无论如何，瑞信最终以30亿瑞郎，相当于上周五收盘市值3折的价格被出售。在这一过程中，瑞士政府起到了决定性的推动作用，可以说，如果没有政府方面的积极介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成交易，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首先，收购前对收购标的的尽调就需要花费较长的时间完成，其次，收购还需要通过股东的投票，但在瑞士政府的干预下，这些正常市场化机制下的收购步骤都被直接省略了，瑞银收购瑞信，直接走上了一条快车道，目标就是要在周一开盘之前立即完成。
收购消息发布后不久，包括美联储、欧洲央行、英国央行、日本央行等在内的主要央行，联合发布声明，表示将对系统提供足够的流动性支持，稳定市场信心。
这架势一看就是在整件事情的幕后早就策划和安排好的，一切只为安抚市场敏感的神经。这也反映出，瑞信在全球金融市场中的地位，决定了它的生死存亡，关系到欧美许多国家自身金融体系的稳定。
瑞信的暴雷并不意外 业绩连年下滑
瑞信的危机实际上并不让外界感到意外，至少并不像硅谷银行暴雷那样令人感到意外，事实上过去几年，这家银行从未从丑闻、意外和危机的泥潭中摆脱出来，堪称是全球金融业中的“坏小子”。
简单梳理一下时间线：
2009年，瑞信因绕过美国制裁被罚款5.36亿美元。
2014年，因在美国逃税，瑞信被重罚26亿美元。
2021年，由于对对冲基金Archegos的风险敞口过大，瑞信损失55亿美元。
同一年，因为受到供应链金融服务商Greensill的牵连，100亿美元资产遭冻结。
2022年，因骗取投资者超过8.5亿美元的贷款，被处以罚款4.75亿美元。
2022年，瑞信深陷一名保加利亚毒贩的洗钱案。
2023年，因美国证交会发现财报漏洞，被要求修正而不得不延迟提交财报。
危机和违规事件的不断发生，令瑞信的经营状况也日益恶化，其百年来在全球金融业所树立的声誉和地位也在不断被蚕食。
财报显示，瑞信总资产从2020年的8190亿瑞郎，持续下滑至2022年的5314亿瑞郎。净贷款从2020年的2919亿瑞郎，下降至2022年的2642亿瑞郎。存款总额更是从2020年的4073亿瑞郎，急剧下滑至2022年的2451亿瑞郎。
存款流出状况不断恶化
以上事实反映了瑞信的危机事件在近年来不断爆发的背景下，外界对该行的信心持续下降，存款加速外逃。
2022年全年，瑞信出现72.9亿瑞郎的亏损，瑞信称主要受到递延税资产重新调整的影响，这一亏损额相比2021年的16.5亿瑞郎的亏损额又扩大了4倍。
2022年，瑞信的净收入同比下滑34%至149亿瑞郎，在其投资银行、财富管理、瑞士银行和资产管理4个主要业务部门全部出现收入同比下滑。
具体来看，瑞信2022年净利息收入为53.41亿瑞郎，同比下滑8%，佣金和费用收入为88.53亿瑞郎，同比下滑33%，交易收入则从2021年的盈利24.31亿瑞郎，变成2022年全年亏损4.51亿瑞郎，其他收入从2021年的12.89亿瑞郎下滑9%至11.78亿瑞郎。
所有业务部门收入均显著下滑
瑞信称，宏观环境令其经营面临挑战，其在欧洲和美国的净息差从2022年第四季度以来就面临持续缩窄。
利差缩窄影响业绩
2022年10月27日，瑞信宣布了一系列策略评估方案，包括重组旗下投资银行、加速成本转移、增强资本金等措施，通过剥离、退出、现有资源等方式补足资本金。11月23日，瑞信董事会通过了两项融资方案，一项在11月25日完成，融资17.6亿瑞郎，第二项在当年年底完成，融资40亿瑞郎。
但瑞信流动性的问题，在2022年全年依然严峻，这一年客户存款额从上一年末的3928亿瑞郎，下滑至2022年末的2332亿瑞郎，流出存款高达1596亿瑞郎，仅第四季度，流出存款额就高达1380亿瑞郎。
与此相对应的，是瑞信资产负债表中的用于覆盖短期流动性需求的流动资产，从2021年 的2299亿瑞郎，下滑至2022年的1185亿瑞郎。瑞信的流动性覆盖率（Liquidity coverage ）即高质量流动性资产除以净现金流出的比率，从2021年的203%，下降至2022年的144%。
作为传统核心业务，瑞信的财富管理在近年来也持续遭受重创。2020年，该部门收入70.81亿瑞郎，2021年小幅下滑至70.31亿瑞郎，但2022年则大幅下滑至49.52亿瑞郎，同比下滑幅度达到30%。
在收入大幅下降的同时，运营成本却不降反生，从2021年的47.24亿瑞郎，进一步扩大至2022年的55.74亿瑞郎，使得2022年财富管理业务出现6.31亿瑞郎的运营亏损，相比而言，2020和2021年，该部门分别实现了20.53亿和23.07亿瑞郎的运营利润。
财富管理业务收入的大幅下滑，与客户资金的快速流出密切相关。2020年至2022年，瑞信财富管理部门管理的客户资产，分别为9400亿、9957亿和7234亿瑞郎，2022年同比下滑27.3%，与收入30%的下滑幅度相当。
财富管理业务客户资金持续下滑
根据瑞信在财报中的描述，其财富管理业务向超高净值客户（ultra-high-net-worth）、高净值客户（high-net-worth）及外部资产经理提供全方位的量身定做财富管理、投资方案和投资建议服务。
在瑞信的定义中，超高净值客户，指的是放在管理资产超过5000万瑞郎（3.7亿元人民币）或者总财富超过2.5亿瑞郎（18.6亿人民币）。瑞信可以向这一类超高净值客户提供一系列金融服务，包括豪华邮轮、私人飞机融资租赁等。对于高净值客户的定义是管理资产超过100万瑞郎（743万元人民币）。
瑞信所服务的高净值客户，主要覆盖瑞士、欧洲、中东和非洲、亚太地区和拉丁美洲地区。
在瑞信2022年年底公布的战略转型方案中，财富管理作为瑞信的传统核心业务，是这一轮战略调整的核心，基本上从长期来看，瑞信希望通过“瘦身”，回归初心，回到其百年经营历史以来最为擅长的业务领域。
瑞信董事长Axel Lehmann在2023年年初接受采访时表示，“事实上，我们是在向市场宣告，瑞信要真正回归核心主业，立足根本，也就是财富管理业务。”
瑞信还强调了中国市场将是发力财富管理的主战场之一，Lehmann表示，中国内地和香港，乃至整个亚洲地区，都有非常好的发展机会。瑞信已经在这里开展业务60余年，认为这里会给瑞信带来宝贵的发展契机。
与同行业其他竞争对手相比，瑞信近年来在财富管理业务方面已经跌到了行业的底部，摩根士丹利是这一行业的领军者，随后是与瑞信同处瑞士的瑞银、德意志银行、汇丰银行。
财富管理业务近年来落后于同行业其他竞争对手
显著的系统性风险 让瑞信“大二不能倒”
瑞信的生死存亡，之所以牵动着全球主要金融监管机构和市场参与者的神经，是因为其作为一家业务遍布全球的金融机构，瑞信与其他金融机构之间的业务关系错综复杂，有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重要性。
在3月15日瑞信新一轮危机爆发后，欧洲主要金融机构的股价都在跟着往下跌，这样的下跌，并非单纯因为恐慌情绪的非理性出逃，而是投资者深知，这些欧洲主要金融机构，与瑞信之间有着实实在在的业务关联，几乎在第一时间，全球主要金融监管机构就开始行动起来，欧洲央行已经问询欧洲主要银行对瑞信的风险敞口问题，美国财政部已经开始着手评估瑞信的系统性风险。
欧洲主要银行股价全线下挫
“人们都在检查自己的交易明细，对瑞士信贷究竟有多少未平仓的合约敞口。”一位纽约的基金经理表示。
相比市场刚刚经历完的硅谷银行危机，全球金融监管机构深知，瑞信危机可能酿成更为严重的系统性风险。因为从资产规模来看，目前瑞信的5000多亿瑞郎资产是硅谷银行的两倍多，从业务结构来看，瑞信覆盖的业务领域全球化特征也更加明显，因此涉及面比硅谷银行更为广泛。
瑞信和瑞银同属于“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
恐慌是银行最危险的敌人，美国银行业在一周之内三家银行倒闭，已经提供了最新的经验教训，欧洲的监管者将如何应对，已经成为当时市场最为关心的焦点。
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欧洲的金融监管者，要在周末不眠不休，拿出对瑞信的紧急救助方案，就是为了在周一市场开市前，平复恐慌情绪，防止酿成系统性风险和多米诺骨牌效应，如果金融系统能够正常运作，其他的一些问题还有可以解决的时间和空间，但一旦恐慌情绪无法平复，酿成重大的系统性风险，那就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此仓促达成的交易，能否达到监管层想要达成的目的，一切仍要看接下来的市场反应，究竟是瑞银在瑞士政府以及各国金融监管机构的力挺下，力挽狂澜，还是瑞信将瑞银一起拖下水，连带着将整个全球金融体系带崩，这些可能都将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见分晓。
专家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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