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演愈烈的 “宝万之争” 或许并不是一个准确的名称，因为宝能已是万科的第一大股东，前者已成为后者的重要成分，哪有人会跟自己的胳膊较劲？所以，这一切都是大股东和王石之间的争斗。

 

　　关于这场 “宝王之争”，媒体报道、时评社论早就铺天盖地，因此本文对瓜葛细节将不予赘述、对公司该如何治理也不提供任何意见；我只想谈一个易受忽略的重点：财产所有权。

 

　　在自由的伦理中，财产是你消耗时间与精力、运用智慧或劳动、通过创造价值和自愿交换所获得的产物，因此，财产是人的生命与自由的延伸，财产权自然也就是人权的一部分 —— 这套古典自由主义哲学视产权为不可侵犯的人权，它与经常试图把 “产权” 和 “人权” 对立起来的左派思潮截然不同。

 

　　古典自由主义学者们对财产权的重要性有着深远的认识，例如，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哈耶克（F. A. Hayek）写道：

 

　　Property... is the only solution men have yet discovered to the problem of reconciling individual freedom with the absence of conflict. Law, liberty and property are an inseparable trinity... There can be no question now that the recognition of property preceded the rise of even the most primitive cultures, and that certainly all that we call civilization has grown up on the basis of that spontaneous order of actions which is made possible by the delineation of protected domains of individuals or groups.

 

　　-- "Law, Legislation and Liberty", Vol. I: Rules and Orders

 

　　财产权是人类迄今唯一发现能够调和个人自由而不引发冲突的办法。法律、自由和财产是不可分割的三位一体… 毫无疑问，对财产权的认可早于最原始文化的出现，并且我们所有的文明都建立在这套自发秩序的基础之上，而这套自发秩序是通过勾勒出个人或团体的保护领域之边界方能实现的。

 

　　—— 《法律、立法与自由》第一卷：规则与秩序

 

　　财产为人们所拥有的东西划清了界线，这不仅激励着生产与维护、保障着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的运行，也明晰了权利与责任。如果你恰巧是一名股东，那你拥有的股票就是你的财产，你自然享有相应的权利。一家企业的所有权属于股东，股东作为投资人掌握着选择管理者等企业重大决策的权利，这些话语权理应归属那些拿出财产负担着具有不确定性的风险的资本家 —— 这近乎于常识的道理，却在王石的光环闪耀下被一些媒体人置之脑后。

 

　　首先，在讨伐宝能的声音中，指责这新入主的大股东 “恶意收购”、“杠杆资金”、“野蛮人” 等诛心之论实在滑稽；大股东与公司的利益显然是捆绑在一起的，若蓄意糟蹋公司，那则是在损坏自己的利益，甚至是加着杠杆地糟践自己的巨额投资，谁会愿意这么做？

 

　　尽管万科由王石所创，但王石放弃了控制性的股权以换取资金，现实际是一名职业经理人；作为管家，诋毁讥讽大股东、藐视大股东的产权，这是一种僭越。大股东认为自己的权益未得到尊重，打算撤换管理者，此于情于理皆无可厚非。很多人还说，“所有权和经营权该分离”，这主意也许不错，但决定分离与否的权利在谁？当然还是在股东 —— 股东愿意不闻不问、让委托的经理人放任自治，那是股东的权利；股东希望加强监督、在幕后干预经营，这仍旧是股东自己的选择权。至于以上撤换或干预的结果如何，最直接的盈亏承担者终究还是大股东。

 

　　这种结果也会因人而异。创始人融资稀释了自己的股权，随后由于和董事会的矛盾被占多数的股东投票赶跑的例子有不少。其中有乔布斯这样被赶走后公司一败涂地，最终肠子悔青了又不得不把乔布斯请回的苹果，但也有把创始人赶跑后公司蓬勃发展的思科。还有尊重了股东意见，曾主动辞去谷歌 CEO 位置的创始人佩奇，或是，与星巴克原创人意见不合而出去单干，后来把星巴克从最初的创始人手中买下来的舒尔茨等等。总之，情况各式各样，没有一条公式表明创始人就是颠扑不破的硬道理。

 

　　当然，没人否认王石团队的能力和成绩，但出类拔萃不能成为逾越原则的借口。宝王事件无论最终孰赢孰输、双赢或双输，只要是在私有产权的框架下博弈，那将既可维护商业伦理，同时又是资本市场的一步成长。然而，倘若感性的 “情怀” 战胜了产权的规则，甚至引来公权力插手，那将是一种倒退。

 

　　试想，一家公司雇佣的管理者可以理直气壮地喧宾夺主了，不把股东老板放在眼里还能反客为主，这给未来的投资人释放出的信号会是什么？不难想象，这将打击投资人的出资意愿，因为自己的股权可能会面临被蔑视而无可奈何的处境，如此一来，投资人还如何安心地把钱交给职业经理人去打理呢？产权没有安全感将使投资的交易成本大幅上升，这与长远健康的繁荣发展背道而驰。

 

　　换言之，若姑息不尊重产权的风气，资本家的时间偏好（Time Preference）将会提升，市场的自然利率会随之上涨，因为长期的不确定性更多了，此时借出投出的钱更少了，意即投资人转而更为偏好短期眼皮底下的价值。

 

　　如果您真心支持王石，应该拿出诚意把钱投给王石，让自己这方的阵营变成足够大的股东，用市场规则和尊重产权的方式为王石撑腰，其它的夸夸其谈恐怕大多有弊无利。

 

　　无论情怀多么柔媚，无论王石多么杰出，私有产权都不容被蔑视。王石失态地贬低那家民营企业，或许是因它打乱了自己的如意算盘，我不作揣度，但藐视产权的影响是恶劣的。此事一出，四处蹦出 “不做资本的奴隶”、“资本要尊重人的价值”、“资本不要那么凶猛” 等等令人莫名其妙、哭笑不得的语句，这体现出许多人的产权意识仍然淡薄，他们依旧不理解资本，反资本主义的心态不知不觉地扎根于许多头脑的深处。

 

　　If historical experience could teach us anything, it would be that private property is inextricably linked with civilization.

 

　　-- Ludwig von Mises, "Human Action", Ch. XV

 

　　历史的经验最起码教给了我们，私有产权与文明息息相关。

 

　　—— 米塞斯著《人的行动》，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