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法国人吉尔伯特·齐克里（Gilbert Chikli），许多人或许觉得陌生。但他“发明”的“CEO骗术”——或许更直观地称之为“我是你领导”，中国人早就耳熟能详。冒充领导或公检法机关进行电信诈骗的案例最近频繁出现在新闻中，而这种骗术的海外“老祖宗”齐克里也突然“火”了起来。以他为原型的电影《感谢您来电》（法语名“Je Compte sur Vous”，意为“我信赖您”）在欧美各国陆续上映，不仅题材引起热议，还因为女主角——法国总统奥朗德的女友朱莉·嘉叶（Julie Gayet）招来许多关注。与此同时，齐克里在他位于以色列港口城市阿什杜德（Ashdod）的三层豪宅中接受了美联社长达四个小时的专访，随后这篇调查报道被广泛引用转载。齐克里这个被法国官方通缉了七年的逃犯，通过这些宣传获得了某种传奇色彩。只不过面对这样一位骗术高手，他的自述究竟有几分真假，听者尚需仔细分辨。

 

　　“CEO骗术”始祖

 

　　根据齐克里介绍，“CEO骗术”开始于2005年7月25日他的一个“奇思妙想”，他在三天内用43通电话攻克了法国邮政银行某分支负责人“G女士”的心理防线，令她相信电话另一头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该银行CEO，并自觉配合一项“绝密反恐行动”，将几位“涉嫌恐怖行动”的客户资金取出，交给前来接头的“探员”进行扫描，以便追踪恐怖组织资金的来源——当然“探员”拿到钱后就一去不返。那一次齐克里骗得35.8万欧元。在这一过程中他做足功课，不仅对银行内部事务了如指掌，还精心设计各种细节，宛如一部间谍大片。在那之前伦敦刚刚发生连续恐怖袭击，给许多法国人造成心理震撼，或许也是他轻易得手的原因之一。

 

　　那之后一年时间里，他频频出击，用类似手段冒充公司CEO、国防部官员或国际警察等“袭击”了多家大型企业。根据法庭资料，2005~2006年，可以确认他诈骗法国邮政银行、里昂信贷银行(LCL)、汇丰银行、电子消费巨头汤姆逊公司和埃森哲共计610万欧元，并试图从其他33家机构诈骗（未遂）金额达7000万欧元。当然，考虑到他后来的优越生活，他的“战绩”恐怕不止如此。警方发现，许多被骗的公司或出于商誉考虑选择忍气吞声，导致大量此类案件隐藏在官方视线之外。

 

　　从现有的公开资料上来看，齐克里的诈骗故事到此为止。他的行动过于频繁，行骗金额也太大，仅仅一年之后，他便落入法网。然而复杂的法律诉讼一拖再拖，检方始终没能提交足够的证据。三年后的2009年，警方允许齐克里保释出狱，保释金只有区区3万欧元。后果可想而知，齐克里出狱后立刻弃保潜逃，据他自己介绍，“租了一架包机”飞往以色列。在那里他建起豪宅，很快融入当地生活，频频参加慈善活动，还娶了比他年轻19岁的妻子，养育了六个孩子。他告诉媒体，自己现在的生活就是每天接送孩子们上学，晚上八点前回家。“我是世界上最简单的男人。”齐克里表示。

 

　　然而，将行骗视为艺术追求的齐克里显然不会甘心做一个“简单的人”。尤其是看到后辈欺诈者们争相效仿，在全球范围内兴风作浪，他终于忍不住要站出来捍卫自己对这项骗术的“知识产权”。西方媒体为他提供了向世界发声的机会，不过，他的诈骗生涯并非美联社调查报道的侧重点。美国记者真正感兴趣的是中国地下钱庄在国际犯罪活动洗钱链条上所起的作用，齐克里声称他90%的诈骗所得是通过中国大陆及香港的地下金融系统转换为合法收入的。美联社甚至想到用齐克里的成长环境来论证“犹太人和中国人”在金融犯罪领域的历史渊源——他在巴黎市桑蒂埃区（Sentier）长大，那里是法国著名的多元文化聚居区，犹太移民和中国移民是两股突出的外来力量。美国记者揣测，齐克里就是在那里接触了华裔商人从海外向家乡汇钱的非正规途径，这种可以追溯到唐朝的“飞钱”业务正是银行汇兑的民间雏形。

 

　　信息时代与新型诈骗

 

　　齐克里走上诈骗之路离不开成长环境的作用，但美联社文章对“犯罪文化背景”的解读未免有失偏颇。他们的描述或许会令一些读者认为桑蒂埃区是一个贫穷、混乱、犯罪分子横行的地方，然而，那里其实是许多高科技公司总部所在地，有“桑蒂埃硅谷”的美誉。早在18世纪末期，来自东欧和北非的犹太移民就在这里安家。后来中国移民也选择在这里开展纺织品生意。20世纪初，桑蒂埃是著名的纺织服装工业集散地。该地区还有另一个优势，那就是临近当时的巴黎证券交易所，对信息交换的需求促使大量金融机构和财经媒体在此设立办事处，电报和电话公司也早早在该区部署了发达的通信网络。20世纪末，随着当地经济转型，部分纺织厂关闭或外迁，留下大量空置房产，吸引了许多互联网领域的创业公司入驻。从电报、电话到互联网，桑蒂埃一直走在信息时代的前沿。电信诈骗这种颇具时代特色的犯罪形式率先在这里出现，与其说受多元文化影响，倒不如说是信息爆炸的副作用导致。

 

　　当20世纪末互联网泡沫席卷世界，很多人意识到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如何利用即将涌现的海量信息数据，人们尝试着不同的商业模式。当时30岁出头的桑蒂埃青年齐克里则有一套独特想法。齐克里出生于一个突尼斯移民家庭，父亲是汽车修理工。他年幼时就展现出活跃的商业头脑——虽然从一开始就不合法，他从学校盗窃书籍再卖给同学，后来还通过假冒他人信息进行信用卡诈骗。长大以后，他发现自己热爱的“事业”跟表演有异曲同工之妙。“人们喜欢一部电影，是因为演员的表演栩栩如生，诈骗也是一样。”齐克里在一次采访中表示。于是他专门去学习表演课程，还通过广告推销工作进一步磨练说服他人的技术。

 

　　互联网的进一步发展和社交网站的涌现，特别是领英（LinkedIn）这类服务于求职招聘和业务拓展的商务社交工具是齐克里的诈骗拼图中的最后一块。这些网站的用户不仅主动提供了各大公司组织架构、上下级关系、每个人的工作内容等重要信息，外界甚至可以较容易地获取他们的个人联系方式。齐克里的“成功”之道既不复杂，也不神秘，他从这些公开渠道获得信息，接着依靠个人魅力和高超的演技赢得受害人的信任。最后，尤为重要的一点是，他编造理由或采用威胁语气让事情看起来十分紧迫，不给受害人留下思考或核实的时间。

 

　　作为这一骗术的“先驱”，齐克里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他的诈骗对象并不像现在的人们那样具备一定的经验和警惕性。尽管如此，当涉及巨额金钱，大部分人并不会轻易上当。事实上，齐克里成功欺骗的受害人中，绝大部分在转账前或自行幡然醒悟，或被公司内部的检查程序发现，只有极少数案例造成了实际金钱损失。他的诈骗活动跟后来的效仿者们一样，主要是以量取胜。他在接受采访时放出狂言：“凡是接到我电话的人，没有一个不相信我。”这显然是夸大其词。

 

　　逍遥法外的背后

 

　　2015年5月，在他的罪行被揭穿九年后，法国法庭对齐克里进行了缺席审判，他被判七年监禁，并处以100万欧元罚款。这对于在以色列享受了六年富豪生活的齐克里而言，除了增加知名度外并无其他意义。他对那些被他害得丢了工作的人表现出些许愧疚，共有52名雇员在他导演的诈骗案中负有责任，其中大部分遭到解聘。齐克里对媒体表示，他向其中的大部分人做出“补偿”，给每个人寄送了一张银行卡，关联一个5万欧元的海外匿名账户。他说他还送给一位女性受害人18朵玫瑰花。对于这些馈赠，据说受害人都“欣然接受”了。然而，没有证据显示齐克里的叙述是真实的。

 

　　他还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道德依据，表示他的初衷不是伤害别人，只是要惩罚这个“放任富人偷窃”的经济体系。“大型公司的所有者们统治着世界，一个突尼斯修车工的儿子永远也当不上CEO，但至少我可以假扮一下。”他还将矛头指向造成金融危机的银行家们，“银行家们犯罪不会被指控，既然如此，我就间接当一个银行家。”不过，外界无法确定这些究竟是他的真实想法，还是为了迎合新闻界顺口胡诌。正如电影《感谢您来电》的导演埃尔贝（Pascal Elbe）所说，与齐克里打交道十分困难，因为他“谎话连篇”。

 

　　这部以齐克里为原型的电影自去年年底开始在各国陆续上映后，引起了不少争议。特别是法国犹太社区对此十分不满，有人认为，大肆宣传齐克里的“事迹”在某种程度上给这个群体贴上了“诈骗犯”的标签。旨在帮助法裔移民融入以色列社会的非政府组织Ami Israel负责人扎那（Avi Zana）表示：“法国犹太人已经遇到了很多麻烦，这部电影是雪上加霜。”

 

　　以国民阵线（Front National）为代表的极右翼政党在法国异军突起，加剧了社会对犹太人等少数族裔的歧视。除此之外，由于许多法国犹太人来自北非，跟同样来自北非的穆斯林移民存在历史矛盾，因此穆斯林移民数量的增加给法国犹太人造成的负面影响更大。在这些因素影响下，法国犹太人“aliyah”——意指移居以色列的人数大幅上升。最近两年里，每年都有近万名法国犹太人移居以色列，他们显然不愿意让齐克里成为这个群体的代表人物。

 

　　不过，同样身为犹太人的导演埃尔贝有自己的理由：“这个题材很有趣，我们不能因为歧视就进行自我审查。”这部电影的制片人艾萨克·沙利（Isaac Sharry）进一步解释道，这部电影的意义在于探讨“为什么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银行家会被一个简单的电话欺骗”。对于这个问题的探讨是不够的，因为在齐克里的骗术被揭穿九年后，类似案例有增无减，依然有大量公司受骗。美国FBI认为在过去两年内，此类骗局涉及的资金规模达到18亿美元，其中美国国内2015年共收到1.35万次相关报警，比前一年上升了270%。在法国，过去5年里类似骗局造成的损失高达3.5亿欧元。跟齐克里单打独斗、只靠少数亲友协助的风格不同，现在的“CEO诈骗”呈现出高度组织化和规模化特性。例如在一起美国警方破获的案件中，嫌犯供认称自己在一家公司“上班”，公司有90个雇员，还有“上级主管”指导他们如何更好地骗人。

 

　　齐克里的成功脱逃，无疑在社会上树立了一个糟糕的榜样。法国和以色列虽然没有签署引渡条约，但以色列法律并不会姑息养奸。2015年，以色列检方起诉了10名来自法国的电信诈骗犯。2014年，以色列还驱逐过另两名法裔诈骗犯，他们冒充球员经纪人，骗取马赛足球俱乐部75.6万欧元。

 

　　然而，齐克里依然过得逍遥快活。一方面或许因为法国方面没有提出足够证据，即便在法国国内，也是拖到2015年才正式将其定罪；另一方面的可能原因是他的犯罪行为已经过去十年，而法以两国间每年都要提出数十起新的引渡要求，暂时无暇顾及。不过，随着电影上映和新闻媒体的热炒，齐克里再一次“出名”了。他曾对导演表示，想看到电影的续集。不过，对于曾遭遇类似诈骗案的人们来说，最希望看到的“续集”，或许是这个逍遥法外的罪犯受到应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