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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5-12-11 王福建的“出走”与“回归” 字体
 在许多同行看来,王福建是个喜欢唱反转戏的人,别人安稳的时候,他跑出去扯一杆旗自己干;别人不再安稳、蠢蠢欲动,甚至有所行动的时候,他却兜了一圈,回来了。
 
  哀莫大(博客,微博)于心死。在很多人眼里,如果不是对现实极度失望,王福建或许不会把自己亲手组建的医院交给别人去打理,更不会回归“国家队”,“应招”到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去主刀。
 
  “纠结吗?”
 
  “倒也不。医生嘛,到哪儿都是救死扶伤,既然有更大的平台让你能为更多的病人解除痛苦,让你能静下心来做做科研,带带学生,抛却一切繁杂,倒也是好事!”
 
  但是,身边的亲朋好友并不认可这个“好”。2008年,当王福建决定接受聘请的时候,很多人都想不通:自家的自留地不种,跑到公立医院搞奉献,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心累,我想换一种生活!”王福建笑笑。
 
  反转王福建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救中心的五楼过道上都是病床,人走过去并不容易。医生值班室在电梯口的右侧,空间不大,简陋而拥挤。
 
  晚上七点多钟,简单地用完餐之后,王福建已经整装待发——几十分钟后,一台大面积烧伤病人的脑皮再植手术将由他亲自操刀。
 
  “能在这儿工作,你不觉得挺好吗?”
 
  想想也是。在体制外转了一大圈,风也过,雨也过,到头来还能顺理成章地被请回体制内,在一家大型三甲医院安营扎寨,这种殊遇不是一般人能享有的,至少该是一种无上的奖赏与认可。而且,也从此应了他的心:远离了那么多的纷纷扰扰,终于可以专心为病人治病了。
 
  “专心治病,为更多的人解除痛苦。”王福建说,“自己的出走与回归,本质上就是这个目的。”
 
  但在许多同行看来,这未必就是全部。他们眼中的王福建更是个喜欢唱反转戏的人,别人安稳的时候,他跑出去扯一杆旗自己干;别人不再安稳、蠢蠢欲动,甚至有所行动的时候,他却兜了一圈,回来了。
 
  “没有那么玄乎,医院还在,只是受不了那种烦扰,交给别人打理而已!”
 
  对自己的过往,王福建不置可否,对别人的看法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所有的变化曲折在他看来都是时势使然。
 
  “我是一名医生,以治病为务。”王福建平静地说。
 
  30多年前,准确地说,1983年大学毕业以后,王福建就成了一名医生。那年月,大学生稀罕,一切从优,一上学就是干部待遇,学上完了,只要服从分配,工作是现成的。王福建不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毕业后,就根据需要,回到中牟县城一家医院工作。
 
  凭良心说,王福建很感念在小县城的岁月,正是那家县级医院成就了他。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正是国内经济飞速发展的时期,一切欣欣向荣,但经济发展的过于粗放也带来了很大的的负面效应。那时候,兄弟县市新密、巩义等地各种矿产开发力度很大,磨具厂的生意不错,耐火材料企业更是如日中天,过于优越的买方市场让生产者对安全置若罔闻,因此,事故频仍,工人断指、残手、缺胳膊少腿的事儿时有发生。
 
  患者一多,王福建的创伤骨科有些忙不过来,每天七八台手术是常事,有时甚至一天就得做十五六台。那时,整个郑州市区也只有153医院有创伤外科,而且接诊量并不大,大多伤病患者都集中到他所在的医院。
 
  好在其时人年轻,也实在可怜那些生活在底层的老百姓(603883),看到那些惨象不由他不尽力去做。因为来的都是急诊,动手术的时间越早越好,在与时间赛跑中,王福建经常三天三夜没能合眼。饿了,啃几块牛肉,撕一只烧鸡;渴了,对着矿泉水瓶猛灌。就这么挨了几年之后,年轻的王福建成了郑州市十分知名的创伤骨科医生。
 
  1990年,王福建被河南省地矿医院作为特殊人才引进,其后,一顺百顺——手术做得越来越精细,工作干得越来越顺心。很快,30多岁的王福建就荣任业务院长,成了名副其实的处级领导。
 
  技术出身的人大多都有个臭毛病,对不懂装懂、玩弄政治的人不太感冒。要命的是,王福建在业务院长的任上就碰到这么一位,更糟糕的是,这位和他的夫人都是他的领导。在经历了无数的纠结之后,在确信自己摆脱公立医院,足以凭过硬的技术为更多伤病者解除痛苦之后,王福建不顾亲朋的反对,毅然辞职。
 
  2003年,王福建携妻子离开地矿医院,租住郑州炮院,着力创办中原创伤手外科医院。
 
  这是一项很艰难的自我挑战。创办民营医院,王福建颇有些堂吉诃德大战风车的意味,一开始根本无处着力——没有扶持,没人虚寒,有的只是大大小小、需要你一个一个朝拜的各路神仙。
 
  真正运营一家民营医院,王福建被吓了一跳,大大小小70多个“婆婆”突然就冒了出来,几乎每天都有人找上门来指手画脚——库房的锁使用不规范可以张口罚一万,门口有纸屑飘落可以闭口要八千。总之哪一路神仙都得小心应承,不然,随便一个绊子扔过来,不死也得蜕层皮。所有在公立医院积攒下来的名声、地位与自尊被人不屑一顾地踩在脚下。他悲哀地发现,上了民营医院这条船,谁都可以在他面前摆出大爷的架子。
 
  最要命的是,没有多少病人。一家医院,每天接诊不了几个病人,还叫什么医院?
 
  急不来病人,王福建干脆放宽心等待。有自己的技术作支撑,有那么多成功的病例摆在那儿,有一颗真诚服务患者的心,他不相信病人不需要他。
 
  创伤骨科最大的伤病群体是农民工与一线工人,他们的生活本来就不富裕,摊上伤病更是雪上加霜。很多时候,病人被紧急送过来时,身上连几百块钱都没有,而接指、接肢这类创伤手术都需要大量输血,时间不等人,先救人要紧,王福建赶忙从自家拿钱去买血……
 
  王福建接诊的病人,真拿不出钱,能减免的就尽量减免。有一年,一位禹州小伙被家里人送进医院,来的时候情况很不好:小伙子患有小儿麻痹,一条腿本就残疾,另一条好腿又摔断了,因为时间拖得太久,想完全接好十分困难。而这么大的手术,小伙家人能出的只有200元钱。
 
  “治病救人!”王福建想的就只有这么多。半年以后,小伙走着出院,20多万元医疗费用趴在王福建的账上,他只能自己消化。
 
  靠着技术与良心,靠着口口相传,一年后,王福建的医院基本走上了正轨。2007年,随着业务的拓展,王福建又收购了一家民营脑科医院——中泰脑科医院。随后,他把中原创伤手外科医院也迁了过去。
 
  一切向好。但是,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很残酷的现实——新农合及医保政策的潜行之日,竟然是自己医院寿终正寝之时!
 
  农民有了托底的医疗,很大一部分可以报销;政策也一再重申,病人有自由选择医院的权利,这对于“技术流”的民营医院来说应该是天大的好事儿。但现实却是,所有希望转诊民营医院的病人很快发现,除非他愿意自掏腰包,否则不能成行。
 
  病人知道转不了诊,大多只好另寻他途。也有些病人相信王福建,相信他的医院,愿意留下来治疗,但他又于心不忍。
 
  “这不公平!”王福建说,“他们该享受的政策没享受到,不公平;我们能够接收转诊,却接收不了,不公平。”
 
  “人们对民营医院的误解太深。”王福建心灰意冷,尽管已经做了上万例创伤外科手术,成功为4位病人再造十指,在专业领域里享有极高的威望,但他依然不能扭转大势,“我的医院首先是治病救人,不是做生意啊!”
 
  仅仅一年之后,王福建把医院交给妻子李女士打理,只身到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自生自灭
 
  如果对郑州的城市交通不是很熟悉,即使“按图索骥”,要找到中泰脑科医院或它的姊妹——中泰创伤外科医院也需要大费周折。
 
  两所医院共用一座六层小楼,坐落在一条并不繁华的街道上。小楼最上面一层是共用的住院部,五楼归脑科医院,三四楼是创伤外科医院的营地,二楼是各种医疗器械,方便病人检查,一层是门诊,除了两个主打专科,还有内科、妇科等。大专科小综合,当年王福建创办自己的医院时就这宗旨,专科为主,综合为辅。
 
  “一直想把两所医院分开,但是合适的地方并不好找,位置好的租金实在太贵,大家辛苦一年,忙忙碌碌,还不够交房租,位置不好的,再便宜也没法去。再说,在这个地方久了,口口相传,挪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是给病人添麻烦。”负责中泰脑科医院日常运营的张旭光院长说。
 
  张旭光的办公室与院长的身份并不般配,简陋而狭小,而且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专属,另一位医生也在那里办公。不过,人气倒是很旺,一直热热闹闹的,不断有人进来打招呼,询问病情的人来,做完手术出院的病人也过来,彼此都很熟络。
 
  “我们这儿更看重的是人文关怀,医生与患者之间的沟通很充分,日子久了,都成了朋友,成了兄弟姐妹,有很多人回去了,逢年过节的还会问候一声。”
 
  每年,张旭光和他带领的团队都会做很多例脑外科手术,仅面部痉挛就有数百例。这些手术,大型综合性医院顾不上,而一般的民营医院又没有能力做。
 
  面部痉挛手术是中泰脑科医院的拳头产品,每年手术量在全河南省都位居第一,纵观国内也一样是站在制高点上——大批这一专业的国内一流专家经常过来坐诊、会诊。
 
  除了开颅,在张旭光眼里,其他的脑外科手术都不算大,这些手术大多是微利,但不能因为是微利就不做。
 
  “为什么不把你们医院的行医理念宣传出去?报纸上不见,电视上不见,网络上也不见!”我问。
 
  “我们的宗旨是做老百姓看得起病的医院,真要像一些医院一样搞百度竞拍,往各种媒体上撒钱,到头来谁埋单?还不是看病的老百姓。我们的理念靠的是病人的口口相传,我们靠的是口碑!”
 
  王福建离开后,他的团队留了下来,每年上千例的创伤外科手术表明,好的口碑一直是医院的生命线,而对于复杂创伤的准确把握与治疗让他们在全省的站位依然很高。
 
  没有人四处跑广告,没有人下去跑新农合,跑医保,更没有人去跑各种门路套取国家的扶持资金。
 
  “一个人恨不得掰开了当两个人用,心思都在治病上,哪有做生意的心!”张旭光也知道,不讲“生意经”医院的后果不会太妙,“尽量想办法养活自己吧,维持着往前走,能坚持一天是一天!”
 
  张旭光的办公室里,不停有电话打过来。
 
  “都是想转诊的人,当地新农合不让转,找找人也就转了。老百姓不知道,得给他们慢慢解释。”
 
  李女士身体不太好,又不大喜欢交际,几年前就酝酿着跳出圈外,之所以后来把医院托给张旭光打理,就是看中他一切随缘的性情——温和耐性,不急不慢。